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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三喵先生

责编：马戏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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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二战胜利80周年，真正经历过那场历史悲剧的人大都已经作古，而我们这些现代人只能站在上帝视角，审视看待这场只存在书本上的战争，这样一来，很多人就会觉得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正义战胜邪恶”最好的注脚，可以心安理得的高喊“正义必胜”“纳粹必亡”的口号。其实如果置身于当时的历史情境中，情况并非如此。

二战开始之后很短的时间，纳粹就已经占领了几乎整个欧洲大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孤悬海外的英国单独对抗纳粹德国。就算后来纳粹德国进攻苏联并对美国宣战了，它可是能整合全欧洲的军事工业资源对抗同盟国，像法国的雷诺雪铁龙，捷克的斯柯达，名义上都是纳粹监管下的兵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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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正在参与因盟军战略轰炸的工厂修复的外来劳工

不过，就算纳粹坐拥如此众多的工业资源，却始终在武器的产量和质量上无法提升，这也是纳粹最终失败的重要因素。为啥希特勒没能大手一挥，集中全欧洲的力量办大事呢？背后的原因很复杂，比如像盟军战略轰炸，纳粹自身生产管理混乱，劳动力短缺等等，其中从上到下的怠工也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如此怠工贯穿了二战始终，纳粹对此也有察觉，有些人甚至为怠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么，二战中针对纳粹的消极怠工有哪些故事？它在战后有哪些争议？正义是不是必然战胜邪恶？今天就聊聊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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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消极怠工”的最早英文意思是“把木鞋放进机器”，工业革命之后机器生产开始普及，普通工人就得跟着机器连轴转，而且工资还被刻意压低，如此一来，工人和老板的矛盾非常尖锐。这时候有的工人就会把脚上穿的木鞋放进机器，让机器彻底坏掉停工，从而换取老板妥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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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工作的时候工人要消极怠工，等到企业主换成机器，工人丢了饭碗，又开始暴力毁坏机器 图为反映卢德运动的插画作品

从19世纪后期往后，工人的罢工和消极怠工方式五花八门，已经突破了用木鞋的办法，但这个词还是保留了下来。而当二战爆发之后，一方面纳粹面临人手不足的困境，另一方面自己又能够从占领区获取非常多的人力资源，这些人有相当一部分被送往工厂或者战场上的后勤部队，用以维持纳粹德国战争机器的运转。但是对于这些来自占领区的人们而言，纳粹德国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这里面有不少人的家人就是被纳粹杀害的，指望他们去全心全意为纳粹干活真的就想多了。当然，这些人如果公开反对纳粹，等待他们的一定是被当场击毙或者立刻被送去集中营，所以有不少人就用各种消极怠工的方式进行破坏，而纳粹也很快尝到了这种消极怠工的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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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艺术家Ronald Volstad笔下的库尔斯克战役中的“黑豹”

1943年夏天，纳粹集结了最精锐的装甲部队准备发动库尔斯克战役，其中就有最新研制成功的黑豹中型坦克，希特勒对这种坦克寄予厚望，甚至为了等待这种坦克一再推迟库尔斯克攻势的时机，结果刚一打仗这黑豹坦克就趴窝了，很多坦克因为机械故障不能参战。这坦克设计有小毛病，急着赶工期参战是重要原因，而德国人在对黑豹坦克进行检修的时候发现它们的变速箱里被放了一些铁屑，不用想，这肯定是被抓来充当辅助维修人员的苏联战俘干的。随后德国人很快把这些苏联人送去集中营，但这种战场后勤维修还是得靠苏联战俘，只要有苏联战俘在，这种针对德国武器的隐性蓄意破坏和消极怠工就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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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插画作品中库尔斯克战役中的“黑豹”

时间来到1945年，纳粹已经是垂死挣扎，他们集结了最后的装甲部队准备在匈牙利发动进攻扭转战局，但进攻时不少坦克也还是趴窝了，事后德国人发现，在背后搞鬼的还是他们抓来用作后勤维修的战俘。他们在坦克的汽油里放白糖或者掺水，这样坦克发动机过一段时间就会熄火，必须彻底维修。当然，整个过程中有不少苏联战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他们这种消极怠工，故意使坏行为的确极大地拖累了纳粹坦克部队前进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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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正在被送往德国的苏联战俘，在众多的外来劳动力中，战俘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在1944年，德国有将近200万战俘为强迫劳工

在当时的纳粹德国，不仅前线的维修部队需要外国劳工，身处后方的各大军工厂也必须依靠外国劳工才能运作，这些外国劳工身背国仇家恨，也是一有机会就进行消极怠工和隐形破坏，而纳粹德国对此当然也有察觉，采取各种监督措施，一旦发现谁搞破坏那是必死无疑。即使如此，消极怠工还是屡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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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1942年纳粹德国发给波兰强迫劳工的身份证件，以及波兰人必须佩戴的“P”字贴片，以区别于德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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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正在被送往德国的劳工，他们中一部分人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当时纳粹德国陆军的主力装备是三号突击炮，它的生产由阿尔凯特公司负责，结果公司的外国劳工偷偷把电焊的温度给调高了，这样生产出来的战车零件结构强度就有问题。等事情被揭发出来之后，涉事电焊工被处以死刑以儆效尤。然而纳粹越是死亡威胁，消极怠工就越普遍。当时的梅塞施密特公司是纳粹德国空军的最重要生产基地，它不仅生产着德国空军的主力战斗机Bf-109，还负责开发纳粹的奇迹武器喷气式战斗机Me-262，说它是纳粹德国的大国重器孵化基地毫无问题，然而即使这样的地方也不得不大量使用外国劳工，而这些外国劳工进行的消极怠工和隐形破坏也让纳粹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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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一名女性东方劳工在操作机床，注意她胸前佩戴的Ost标识，这是“东方劳工”（Ostarbeit）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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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一名在德国工厂内劳动的犹太劳工，注意他胸前佩戴的大卫六芒星标志 

比如1944年夏天，德国空军发现部分Bf-109的副翼螺母松动，追查后发现装配线上的一组波兰劳工在“串通搞破坏”。与此同时，进入研发冲刺阶段的Me-262在测试中屡次漏油，纳粹花了很大精力去排查，终于发现是法国战俘工人在战斗机燃油管道装配中使用过期的密封材料。除了这些，故意放慢装配节奏，搞错装配顺序，不小心划伤零件，那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战争后期德国的战斗机纸面数据很好但实际表现不尽如人意，这样的消极怠工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当然了，纳粹不可能放任如此情况持续下去，他们设立生产监督员，搞连坐制，杀了一批又一批人，即使如此还是不能阻止消极怠工的情况发生。

更有甚者，一部分外国劳工们还想办法跟地下抵抗组织取得了联系，把梅塞施密特公司的厂房布局等信息泄露了个底掉。后来盟军根据这样的情报对梅塞施密特的工厂进行数次猛烈的战略空袭，让这个纳粹的大国重器孵化基地没能发挥出想象中拯救帝国于水火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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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梅塞施密特在雷根斯堡的工厂被盟军轰炸后的景象，图中最前面就是被摧毁的Me262机头

像阿尔凯特和梅塞施密特这种根正苗红的德国公司，因为使用外国劳工就已经出现了大量的消极怠工，严重妨碍了纳粹德国的千年大计。相比起来，被纳粹占领的国家原来就有的军工厂，当他们被迫为纳粹生产军事设备时，其消极怠工只会更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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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1940年的斯柯达工厂

事实也正是如此，以捷克的斯柯达兵工厂为例，这个兵工厂在战争爆发之前可是欧洲仅次于克虏伯的第二大兵工厂，纳粹兵不血刃占领捷克之后，斯柯达被迫为纳粹生产各种武器装备，比如坦克零部件和榴弹炮等。而整个兵工厂的工人们用一种更有效但更隐蔽的方式消极怠工。比如他们为德国生产的150毫米榴弹炮，在炮身的旋转装置上被有意加工出非常微小、检测都难以发现的偏差，但在战场高频率操作中，这些偏差会导致火炮回旋装置迅速磨损，火炮无法调整射击角度，那就等于报废了。

除了火炮，斯柯达还给德国的军用列车制造刹车系统，有的工人在加工时会用锉刀削弱关键连接部件的强度，这些东西表面上完全无法检测，但一旦使用久了，故障就接踵而至。跟斯柯达类似的还有法国雪铁龙。当法国被德国占领之后，雪铁龙被迫为德军生产军用卡车，当时雪铁龙的工程师也决定用消极怠工的方式回应纳粹，他们表面上按照纳粹的命令生产卡车，但只做了一处非常微小的改动，那就是调整了机油标尺的长度，这么一来本来卡车行驶到该换机油的时候表面上看还都是正常的。德国人对此是完全没有察觉，也接受了大量雪铁龙卡车，但不久之后就接到抱怨，说这法国卡车特别容易出故障，直到战争结束德国人也不明就里，就这样，雪铁龙的工程师用自己的努力默默抵抗着纳粹的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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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宝马公司内的集中营囚犯劳工正在连班倒生产气缸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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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正在制造枪支的劳工

可以说，在这些反抗纳粹德国的消极怠工行动中，有不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的故事可歌可泣。而当纳粹被打败之后，反抗纳粹已经成了政治正确，于是在被占领的国家忽然就冒出了不少人声称自己当年也是用消极怠工的方式抵抗纳粹，尤其是高级工程师和科学家，他们声称自己当时为纳粹提供了错误的设计，让纳粹白白消耗了战争资源。到底是不是如此，那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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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35（t）轻型坦克

比如有一位名叫苏林的工程师，他在战争期间供职于纳粹控制的波西米亚机械公司。1943年底，负责给纳粹生产三号突击炮的阿尔凯特公司给炸了个底朝天，一时间纳粹急需替代品，没办法只能想办法用现有的工程技术赶紧凑出一批新型战车，而苏林给纳粹的解决方案是追猎者坦克歼击车，这种战车很多零件是在战前捷克38t坦克的基础上开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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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ST vz.39中型坦克原型车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一开始的追猎者战车问题非常多，头重脚轻，功率不足，内部空间极其狭小，视野非常差等等。苏林面对这战车设计的问题，甚至建议纳粹验收官员，要不把最早的一批追猎者前装甲开几个洞减重吧，折腾下来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头重脚轻的问题，但这批追猎者也不可能上战场，只能在后方训练。战后苏林声称这是他故意这么做的，就是为了故意折腾纳粹，消极怠工。事实上追猎者也的确问题多多，车体前部的结构改了好几次都不能让人满意，考虑到苏林本身就有俄国血统，又是难得的战车设计人才，战后的捷克也就姑且相信了他的说法，至于这追猎者的问题到底是他故意这么搞，还是设计缺陷先天不足导致，直到现在也都是一些战车爱好者争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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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维尔纳·卡尔·海森堡（1901年12月5日—1976年2月1日），德国物理学家，量子力学创始人之一，“哥本哈根学派”代表性人物

比这位苏林更有争议的则是德国的物理学家海森堡，这位年少有为，三十出头就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更是量子力学的宗师级人物。在希特勒上台之后，德国的不少科学家眼看国内局势不好，纷纷逃往美国，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爱因斯坦，但海森堡出于一颗炙热的爱国心留了下来，心甘情愿为纳粹服务。

在二战爆发前，德国就有科学家发现了核裂变现象，那些逃往美国的科学家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赶紧给美国总统罗斯福写信，说现在纳粹德国有技术和条件制造毁灭世界的武器，而他们有个海森堡，可能搞出这武器不需要多少年，你想想希特勒有了这武器会干啥，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德国前面把这种武器研发出来。这才有了美国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

与此同时，海森堡的确在二战期间负责领导纳粹德国的原子弹研制计划，但直到战争结束，纳粹德国都没造出原子弹。为什么没造出原子弹呢？海森堡在战后可是用很多高尚的理由为自己辩解，他说制造原子弹有很大的道德顾虑，他也很不希望纳粹有原子弹，为了给世界和平作出贡献，所以海森堡不但消极怠工能拖就拖，还在和军方的会议中故意说错了造原子弹需要的核材料数据，让纳粹军方认为短期内不可能造核武器，所以德国才没造出原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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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1945年软禁德国科学家们的英国农场

这么看海森堡消极怠工，忍痛说谎，实在是对世界立了大功。但很可惜，这事儿不是真的。1945年5月德国战败投降之后，海森堡被盟军软禁在一个庄园里，为了获取德国原子弹的秘密，盟军在这个庄园装上了窃听器，海森堡的每一句话都被仔细记录。同年8月，当海森堡听说美国已经把实战的原子弹投向日本的广岛长崎之后，惊呼怎么可能用这么少的核材料就做出炸弹，按照自己的计算，不应该是几吨甚至几十吨的核材料吗？这些录音无可辩驳的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海森堡的确向纳粹军方提供了错误的计算数据，但这绝不是他自己良心发现，纯粹是自己水平不行计算错误，再加上纳粹对原子弹计划不重视，至关重要的重水又被英国特工一窝端了，这才没让希特勒拥有原子弹。纳粹最终没能掌握核武器，原因可以有很多，但这些原因里不可能有海森堡消极怠工，良心发现的因素。

在整个二战期间，纳粹统治下的工人和工程师们消极怠工给纳粹德国造成了巨大损失，这也是纳粹没能整合工业资源发挥全部战争潜力的重要原因之一。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被纳粹杀害，可能准确数字我们永远无法准确知道了。对于这些用实际行动抵抗纳粹的勇士，我们后人能做的唯有报以崇高的敬意。与此同时，战后当一些人声称自己用消极怠工或其他办法抵抗纳粹，这也难逃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

我们要尊重历史，最起码的就是记住那些英雄，辨别那些谎言，唯其如此，历史的教训也才是有意义的。毕竟 如果说真有什么“正义必胜，邪恶必亡”的真理，那二战那些盟军士兵还浴血奋战个什么劲儿啊？干坐着等着正义降临不就完了？事实上，在历史中正义占上峰的时候其实少得可怜，我们看到的往往都是邪恶主宰了舞台中央。也正是因为邪恶和黑暗是一种历史常态，就像无数在纳粹德国统治下消极怠工的人，他们依靠自身勇气和智慧，给邪恶势力添堵，正义的曙光才会加速到来。如果说正义不是必胜，那么，这些消极怠工的无名英雄，他们的故事在漫漫的历史星空中反而更加耀眼夺目，这也难怪会有人拿这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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